《周作人传》(2)作者:钱理群|犬神传
第二章 发现新大陆——在南京(1901.8——1906.6)
一、“不过如此”
辛丑(1901年)7月28日(阴历)
犬神传 世纪文学犬神传 世纪文学,周作人怀着“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梦想,离开了家门。当他乘着“夜航船”①,在船夫“靠塘来”或“靠下去”的吆喝声中,渐渐入睡时,他充满了对外面的世界的新鲜感,既怀着期待,又有几分胆怯。①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 二七,夜航船》里说明:“绍兴和江浙一带都是水乡,交通以船为主,……这便是埠船。以白天开行者为限;若是夜里行船的则称为航船”。
但他看见了什么呢?
在上海。当时十里洋场上所特有的东西,第一是洋房和红头巡捕,其次多的便是“野鸡”。她们散居在各处弄堂里,但聚集最多的地方乃是四马路一带,而以青莲阁茶楼为总汇。周作人一行人于辛丑8月初二晨到上海,上午即至青莲阁;周作人自己承认,“‘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乃是看女人”②。茶楼上内部售鸦片烟,青莲阁外却有一个特别的书摊,摆摊的绰号叫作“野鸡大王”,除普通书报以外,还带卖各种革命刊物——周作人因此而大开眼界。当晚,周作人等又到四马路春仙茶园看戏,演《天水关》、《蝴蝶杯》二剧,周作人说,“那京戏里老生的唱法,在一个字的母音上拉长了变把戏,这和中医的医理一样,我是至今不敢领教的”③。周作人一行人离开上海前,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同行人沈某被扒手摸去一个包裹。上海的流氓、扒手是有帮会的,他们对旅客或暗偷,或明敲竹杠。他们不全是本地人,以苏北一带为多。当年行路,提起这批结成帮会的“江北流氓”,是无人不感到头痛与畏惧的;即使到了晚年,80老翁周作人回忆及此,还似乎“心有余悸”④。总之,上海也不过如此。——比绍兴更腐朽,更黑暗,而且多了一些半殖民地的恶臭。用周作人自己的话来说,“所见到感到的只有那浑浊污黑的河水,烟雾昏沉的天空,和喧嚣杂乱的人声而已”⑤。
②③以上引文均来自《知堂回想录 三○,青莲阁》
④参看知堂:《帮会的片鳞》,原载香港《新晚报》。(1964.8.24.)
⑤周作人:《知堂回想录 二九,拱辰桥》
那么,学校又如何呢?
周作人一行于阴历8月初二到南京下关经过惠民桥,沿马路进城,过了仪风门走不多远,就可以望见机器厂的大烟筒。仔细一看,烟筒却不冒烟——据说终年如此,这令人有些奇怪;但不管怎样,烟筒是矗立在那里,那即是“我们的水师学堂”了。不久就看见大门,两边两个大柱,写着“中流砥柱”“大雅扶轮”八个大字;周作人又不免感到一阵兴奋。江南水师学堂是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发生之前,于1890年(光绪16年)由曾国荃创建的①,同时建办的还有设立在刘公岛的北洋水师学堂;这是中国的洋务派准备迎战虎视耽耽的敌人,加强中国海军实力所作的一次努力。应该说开办者是雄心勃勃的,学校内分三科,即驾驶、管轮和鱼雷(1901年时,鱼雷班已停办);乍一看,学校建设也是颇具规模的,除一般学校必有的教员、学生宿舍、饭厅外,教室分“汉文讲堂”与“洋文讲堂”,有一所小洋房是专给英国教习住的,据说都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尉官。学校还设有洋枪库、机器厂、鱼雷厂,据说学生可以在里面实习。风雨操场上竖立着一根桅竿,底下张着粗索的网,这也是供学生平时练习的。这些设施,周作人都是第一次接触,颇感到新鲜。但也有让人纳闷的地方:机器厂烟囱不冒烟不去说,鱼雷厂厂门里边两旁放着几个红色油漆的水雷,看去似乎是有了年纪的东西,每天只见许多工匠在那里来回磨擦,不知干的是什么。更不解的是,这里名为“水师学堂”,却没有“海”——只有一根桅杆,也无“水”——听说在鱼雷堂旁边原先有一个游泳池,因为溺死过两个年龄小的学生,总办下令将它填平;填平倒也罢了,却又在上面改建一所关帝庙,让它来镇压不祥。庙旁还有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横写着四个大字:“敬惜字纸”。而且每年夏历十月十五中元节(鬼节)学校总要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这大概也是为了保佑全校师生平安吧。不过,洋教习与关帝爷并驾齐驱,洋学生念洋文与老和尚放焰口混在一起,总给人以滑稽之感。也许这正是得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神韵”,“不伦不类”恰是这类学校必要的特征。
①《清史稿 兵七》:光绪16年(1890),“8月,北洋设水师学堂于刘公岛,南洋设水师学堂于南京。”
周作人初六到南京犬神传 起点,初九即参加额外生的考试。考题是作论一篇,题云:“云从龙风从虎论”,与中国传统旧学堂竟无异样。以后的复试更是十足的八股题:“虽百世而可知也论”。复试的结果不曾发表,传出来的内部消息,说是一位名叫胡鼎的同学荣列榜首,原因却颇古怪:他在胡乱抄了一通古书之后,文章结尾处,突然一转,说西洋有一种新的学问,叫作哲学,凭了这个,就可以推知百世以后的事。他这样生拉硬扯,大概唬住了不知“哲学”为何物的国文教员,以其“中西合璧”而给了最高分。待周作人终于“挂牌准补副额”,成为正式学生以后,才发现学校的课程也是“中西合璧”的:学科分洋文、汉文两大类。一星期中五天上洋文课,一天上汉文课。洋文中间包括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等中学课程,以至驾驶、管轮各班专业知识,因为用的都是英文,所以总名如此。至于汉文课,仅看分班考试的题目即可见一斑:“问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平时用功,此心此气究如何分析?如何相通?试详言之”。周作人后来写《知堂回想录》忆及这一段时忍不住加了一句:“列位看了这些题目,有不对我们这班苦学生表示同情的么?”
还是鲁迅看得透彻,所谓“上午‘声光化电’,下午‘子曰诗云’”的“折衷”,不过是要“学了外国本领,保存中国旧习”①。在学校呆久了,就逐渐发现,这里名为“新学”,骨子里却处处是“旧”的。最使学生不能忍受的,是学校的“官场化”。首先,学生分班就是仿照官阶拟定的。全校分头、二、三班,录取的新生称为“额外生”,只能充当“后补”,即要等正式学生遇缺,才能“补”入高一级的班次。而低级班与高级班简直就是两个不可逾越的“等级”。当一个三班生,卧室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桌凳增加两倍,床板也多到三块。平时开早饭的号声一响,低班生就得立刻奔到饭厅里去,高班生则依然高卧不起,因为厨房里自会有人托着长方形的木盘,把稀饭和一碟腌菜萝卜或酱莴苣送上门来。午饭和晚饭本来是八人一桌的,而高班生每桌最多坐六人,并且座位都有一定,席间可以从容谈笑,不必互相抢夺,狼吞虎咽。低级班可就狼狈了,一到饭厅,急急地乱跑,好象是晚上寻不着窠的鸡,只要在桌间见到一个空位,便赶紧坐下去,有时好容易找到了位置,而一碗雪里蕻上面的几片肥肉早已不翼而飞了。高班生不仅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大而且厚的洋书,昂昂然,使低班生不敢正视,就算空着手,也一定要将肘弯撑开,象螃蟹似的。这时,低班生只好忍住气,跟着屁股,慢慢位移,很少有敢于僭越的。学生中还分驾驶班与轮管班,前者毕业可以做到船长,后者最多当个大副,终是船长的下属,这就决定着驾驶生与轮管生之间的不平等,与无休止的矛盾与冲突。周氏兄弟好不容易冲出了等级森严的封建大家庭,现在又重新落入学校的等级制度中,这不仅令人难以忍受,而且产生一种深刻的失望。鲁迅以“乌烟瘴气”四字概括了学校的一切,终于愤而离开水师学堂,转入陆军矿路学堂。
①鲁迅:《热风 随感录 四十八》
周作人则不同。他总能够从失望中寻找某些补偿犬神传最新章节合集,“在不完全的现世享乐一点美与和谐”①。在水师学堂生活一片“乌烟瘴气”之中,他也寻出了其中的乐趣。就象他自己在几十年后所写的打油诗《夏日怀旧》里所说:“昔日南京住,匆匆过五年。炎威虽可畏,风趣却堪传。喜得空庭寂,难销永日闲”。在另一篇题为《怀旧》的文章里,他也这样说:“水师学堂是我在本国学过的唯一的学校,所以回想与怀恋很多”;怀恋什么呢?无非是“在校时的自由宽懈的日子”。——这“自由宽懈的日子”与幼时的“小康生活”,都是最适合于周作人个性发展的。
①周作人:《雨天的书 喝茶》
有趣的是,“自由宽懈”的学生生活中,周作人念念不忘的,首先是“吃食”之美。周作人是否称得上“美食家”,这可以另作讨论;但他对吃食的兴趣却是始终如一的。中国传统士大夫文化本离不开“吃食”,周作人抓住了这一点,算是享受了一生;但某种程度上,对吃食之美无止境的追求也贻害了他一生。
事实上,周作人在离开家乡到学校的途中,就注意到、并且享受到了与家乡不同的“江南小吃风味”——
杭沪道上的糕团,实在顶不能忘记的了。这种糕团乃是一种湿点心犬神传 白马书院,是用糯米或粳米粉蒸成,与用麦粉所做的馒头烧卖相对,似乎是南方特有的东西,我说南方还应修正,因为我在嘉兴和苏州看见过它,在南京便没有了。北京所谓饽饽,乃全是于点心而已。大概因为儿时吃惯了“炙糕担”上的东西,所以对于糕团觉得很有情分。
此外在沪宁路上,觉得特别记得的是,在镇江码头停泊的时节。……那时便有一种行贩,曼声地说,“晚米稀饭,阿要吃米稀饭”。说也奇怪,我没有一回吃过它,因此终于不知道这晚米稀饭是怎么一个味道,但想象它总不会得坏,而且也就永远的记住了它。怕得稀饭里会放进“迷子”这一类东西去,所以不敢去请教的么?这未必是为此,只是偶然失掉这机会罢了①。
①周作人:《知堂回想录 三二,路上的吃食》
周作人写这段文字时,是1961年;以77岁的高龄,对50年前未能吃过的“晚米稀饭”仍记得这般清楚,并流露出如此多的遗憾,这都令人惊异。
在刻板的学生生活中,一日之间,周作人最盼望的是上午十点课间休息,出操回来、吃过晚饭之后这两段时间,因为这都与“小吃”有关:早晨吃了两碗稀饭,到十点下课往往肚里饿得咕噜噜地叫,这时正好叫听差到学校门口买一个铜元的山东烧饼(当时叫“侉饼”),一个铜元的辣酱和醋,拿烧饼蘸着吃,吃得又香又辣又酸又充饥,真比山珍海味还鲜。
不过,据周作人说,那十点钟时候所吃的点心当然不止这一种。有更阔气的人,吃12文一件的广东点心,一口气吃上4个,也抵不过一只侉饼;周作人却觉得殊无足取,还不如大饼油条的实惠。②至于出操回来,吃过晚饭之后这一段学生自己支配的时间,有点零钱的时候,买点白酒和花生米或是牛肉,吃喝一顿,也是一种快乐。所谓“举杯倾白酒,买肉费青钱”③,自是乐在其中。②周作人:《知堂回想录 三七,上饭厅》
③周作人:《知堂杂诗钞 老虎桥杂诗补遗 夏日怀旧》
当然,作为学生,急不可耐日夜盼望的,还是星期日。每到这一天,照例是宿舍一空,凡是家住城南的学生都回家去了,一部分手头宽裕的也上夫子庙去游玩,其次也于午后出城到下关去,只是真的穷得连一两毛钱都没有的,才留在学校里闲坐。这所谓周末空气,在星期六下午便已出现,出操回来之后,本城学生便纷纷告假回去,大抵要在星期日点名前才回校来;但也有少数的节俭家,特别要吃了星期六的晚饭才走,次日也于饭前赶回学堂,鲁迅曾挖苦说,在阴间七月半开放地狱门,有些鬼魂于饭后出来,到了十六那天跑回地狱去吃晚饭。可以说是刻画尽致。周作人往城南去大抵是先步行到鼓楼,吃过小点心,再雇车到夫子庙,在得月台吃茶和代午餐的馒头面,游玩一番之后,迤逦走到北门桥,买一包油鸡、咸水鸭,坐车回学堂时,饭已开过,听差给留下一大碗饭,开水一泡,如同游是两个人,刚好吃得很饱很香。如是去下关,就可以步行来回,到江边一转,看上下水轮船的热闹之后,在一家镇江扬州茶馆坐下,吃几个素包子,确是价廉物美。
吃食之美中,最注重的自然是喝茶。夫子庙的得月台,下关的镇江扬州茶馆,都是典型的江南茶馆。周作人曾专门作文谈论其中的“茶食”——
喝茶时所吃的东西应当是轻淡的“茶食”。……江南茶馆中有一种“干丝”,用豆腐干切成细丝,加姜丝酱油,重汤炖热,上浇麻油,出以供客,其利益为“堂倌”所独有。豆腐干中本有一种“茶干”,今变而为丝,亦颇与茶相宜。在南京时常食此品,据云有某寺方丈所制为最,虽也曾尝试,却已忘记,所记得者乃是下关的江天阁而已。学生们的习惯,平常“干丝”既出,大抵不即食,等到麻油再加,开水重换之后,始行举箸,最为合式,因为一到即罄,次碗继至,不遑应酬,否则麻油三浇,旋即撤去,怒形于色,未免使客不欢而散,茶意都消了①。
可见无论喝茶,还是吃茶食,都重在其“意”。如周作人说,茶食是要有资格的:干丝即因其朴素、清淡而为茶食中之上品。扩大了看,周作人念念不忘学堂生活中的食品,无论课间休息时的侉饼,或假日中的咸水鸭,素包子,乃至旅途中的糕团,无不是朴素而清淡的。这固然与穷学生的节省有关,实则是故意“往清茶淡饭中寻其固有之味”②。这与周作人幼年时代所熟悉并醉心的家乡“于素朴中有真味”的吃食趣味也是一致的。这是一种平民化的趣味犬神传最新章节合集,但却另有几分雅趣在。
①②周作人:《雨天的书 喝茶》
二、一把“火”烧起来
记日无余事,翻书尽一编。
夕凉坐廊下,夜雨溺门前。
板榻不觉热,油灯空自煎。
时逢击柝叟,隔牖问安眠。③
③周作人:《知堂杂诗钞 老虎桥杂诗补遗 夏日怀旧》
如果不是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一本书”,周作人的学堂生涯,也许就象这首《夏日怀旧》里所描写的那样,悠闲而自在地过了去了。
“转折”的消息是周作人辛丑12月24日(即1902年2月2日)日记里透露的:
晚大哥忽至,携来赫胥黎《天演论》①一本,译笔甚好。夜同读《苏报》等,至12点钟始睡。
①在《天演论》之后,周作人又接触了日本加藤弘之的《物竞论》。他在壬寅正月30日日记中写道:“夜阅《物竞论》少许,虽不甚解,而尚微知其意理,以意揣之,解者三、四,颇增兴会。因恐污坏,即藏不观”。
第二天记:“……又看《天演论》二篇”,以后又陆续有“看赫胥黎《天演论》少许”(壬寅正月22日)、“下午看《天演论》”(壬寅二月初四,十一月初九)等记载。
谁也说不清周作人在阅读这“白纸石印的原本价五百文正”的小册子时,他的复杂心情与万般感触。但与周作人同时接触《天演论》的鲁迅,却留下了一个生动的记录——
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犬神传目录,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②。
②鲁迅:《朝花夕拾 琐记》
展开在面前的,是这样一个神奇的未知世界,怎能不令这些“莘莘学子”心向往之呢?
有趣的是,怀有这样心情的,不只是周氏兄弟。比他们稍晚,1906年,还在上海澄衷学堂求学的胡适,在第一次读到《天演论》时,也是“高兴得很”;据胡适说,“几年之中”,《天演论》的思想,“象野火一样,延烧着许多少年人的心和血。‘天演’、‘物竞’、‘淘汰’、‘天择’等等术语,都渐渐成了报纸文章的熟语,渐渐成了一班爱国志士的‘口头禅’。还有许多人爱用这种名词做自己或儿女的名字”,风气所及,原名胡洪騂的胡适,也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中择取了“适”字作自己的表字(“适之”)与笔名①。
①胡适:《四十自述》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天演论》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影响了中国几代知识分子,成为他们最初觉醒的“启蒙书”。
《天演论》风靡一时的“魔力”究竟在哪里?
差不多50年后,周作人在为悼念母亲而写的《先母事略》里,回忆了一段往事:甲午战争的失败,曾使周作人的父亲大为震惊,他“感念时艰”,为民族的危亡忧虑万分,唯有寄希望于自己的子女,“尝言,吾有子四人,当遣其出海外求学,一往西洋,一往东洋耳”。“向西方寻求民族自救之路”——周作人父亲所表达的这一愿望,反映了1895年甲午战争后时代的共同要求,表明中国人对于西方的学习,由科学技术转向学术思想;《天演论》正是中国知识分子从西方求来的第一个思想武器,它给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强烈感受到的民族危机感,提供了自然科学的理论根据。正象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所说,“读这书的人,很少能了解赫胥黎在科学史和思想史上的贡献。他们能了解的只是那‘优胜劣败’的公式在国际政治上的意义。在中国屡次战败之后,在庚子辛丑大耻辱之后,这个‘优胜劣败,适者生存’的公式确是一个当头棒喝,给了无数人一种绝大的刺激”;日人稻叶君山在所著《清朝史》中断言,“若以近代之革新为起端于1895之候,则《天演论》者,正溯此思潮的源头,而注以活水也”,这是很有道理的。
对于周作人这一代,《天演论》还提供了一个与中国传统的奴隶哲学截然相反的全新的人生哲学,即自强、自力、自立、自主的进取的奋斗的人生哲学。周作人这样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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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天演论 导言十五,最旨 按语》
于是,周作人的日记里,出现了全新的语言、全新的思想:“吾国青年当自励”(壬寅7月14日日记)、“一切权我自主之,别人不得干涉”(《不柯之纪事日记前言》):西方民主主义、个人主义现代思想终于在古老的东方大国知识青年心灵深处得到了历史的感应。
在周作人醉心于严复,如饥似渴地读他所翻译的《原富》、《名学》等西方学术名作②的同时,又为梁启超所吸引;周作人在日记中这样描述他对梁启超主办的《清议报》的响往:“上午看《清议报》通论两卷,共200余帧,议论精当,奇辟,足以当头之棒喝,为之起舞者数日”。而且,梁启超的影响很快就超过了严复,尽管严复的思想深刻度远远超过了梁启超。那个时代,要求的是梁启超这样的思想启蒙家、宣传鼓动家的“热情”,而不是学者的“学理”。
②据周作人日记:壬寅正月30日:“大哥函,……外又书一缚,斯密亚丹《原富》甲、乙、丙三本,亦佳;”同年6月20日、7月25日日记均有读《原富》的记载。又,壬寅7月初四:“金票斋有严又陵《译名学部甲》出售。……是书系英伦穆勒约翰原著,豫兄来函云其书甚好,嘱购阅”。同年7月,初八,7月13日、14日、16日、22日,10月初一日记中均有阅读《名学》的记载。
于是,我们又读到了周作人的如下日记——
壬寅7月初三:“夜向同学黄君明第借得《新民丛报》11号,阅之,内好书甚多,率皆饮冰子所著。看至半夜,不忍就枕。善哉!善哉!令我有余慕矣!”
壬寅7月初四:“上午抄《饮冰室诗话》、《尺牍》及摘录《新罗马传奇》、《新民说》等,至午竟。下午发致韵仙,托买《饮冰自由书》、《中国魂》二书。……”
壬寅7月初六:“上午……郑君则善亦来带报甚多,往借得《国民报》、《译书汇编》、《文言报》等。……夜借得《自由书》一册阅之,美不胜收,至四更始阅半本,即睡”。
壬寅7月初七:“上午《自由书》看竟,换得《新民报》二册犬神传第十七集,……下午看报。夜还,灯下看《波兰战史》……”。
壬寅七月初八:“晨,……坐车到夫子庙明达书庄买穆勒《名学部甲》二本,八角;日本《维新英雄儿女奇遇记》一本,二角;《露漱格兰小传》一本,三角;共小洋一元四。……夜阅《奇遇记》、《露漱传》,甚佳,夜半看讫,睡”。
初九日:“……下午看《新民报》,至晚竟四本。夜看《帝国主义》一卷,四更睡”。
初十日:“上午看《露漱小传》,下午摘抄《新民报》,夜看《说部》”。
11日:“上午看《新民报》。下午看赫胥黎《天演论》一卷,夜阅竟;……夜半倦甚睡”。
12日:“上午看报。……下午看穆勒《名学》三篇,苦不可解。夜看七期《新民丛报》一册,原10册已看竟,欲觅他书看,醒睡遍寻无可阅者,不得已就寝。是日黄昏,闻促织鸣”。
13日:“上午看《名学》一卷。午大雨甚厉,下午雨犹不止。看《国民报》两册,词意危竦,一字一血,睡狮睡狮,曷其醒焉”!
14日:“上午阅《名学》乙卷,睡少顷。下午看新会梁任公启超所著《现世界大势论》一卷,四月出版,后附《灭国新法》,论词旨危,切吾国青年,当自励焉。又看那特《政治学》上编一卷”。
我们几乎是逐日摘抄了周作人的日记。对于周作人这一代人,这是一次“久违”了的激情喷发。中国的传统旧学,早已失去了魅力,激发不起任何热情与想象力;经过一阵失落的痛苦与寻求的焦躁之后,这一代人终于在严复、梁启超所介绍的西方“新学”里,找到了智慧与激情的新的原动力。这“发现新大陆”的巨大喜悦,和民族危亡的沉重与民族自救的激昂融合一起,所产生的强烈而深沉的感情力量是震撼人心的。对于周作人个人,长期压抑的个性的一个侧面,终于得到了一次难得的表现机会。周作人在他的日记里写道:“(同学)胡韵仙……与何君……评予内蕴不露,接物谦和,予哑然笑其皮相也”①。他们哪里知道,就在周作人“谦和”的外表下,正包蕴着怎样的一团炙人的“火”!这种内在的激烈,是周作人思想、性格不可或缺的方面,与乃兄鲁迅是一脉相通的。
①周作人:壬寅二月初七日记
有周作人那个时代犬神传 起点,以至整个中国20世纪,现实政治斗争问题具有更大的迫切性。因此,当我们在周作人日记里很快就读到了下列急进的政治言论,是一点也用不着惊异的:“上午看《劝学篇》少许,即弃去。剽窃唾余,毫无足取;且其立意,甚主专制,斥民权自由平等之说,生成奴隶根性。此书一出,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可恨也”②。在另一篇日记里,周作人更对满清专制政权的实际统治者、炙手可热的热那氏表示蔑视,怒斥其为“人妖”,“我支那之冤业”③。——洋务派苦心经营的水师学堂的年青学生就这样坚决地否定了师长们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改良主义路线;昨日的“尊王攘夷”派,很短的时间内,就彻底否定了封建专制政治体制,成为西方资产阶级的盟友,坚定的东方民主主义派;刚刚学会、掌握尚不熟练的民权、自由、平等之说,竟然轻而易举地击败了统治中国几千年的封建专制主义思想:这一切,都是近代思想发展史上的典型现象。
②周作人:壬寅7月28日日记
③周作人:癸卯元月11日日记
在周作人的日记里,又有了如下记录——
下午,接家信,促归考,即作复,历陈利害,坚却不赴①。
①周作人壬寅7月27日日记
“上午作论,文机钝塞,半日不成一字。饭后始乱写得百余字,草率了事。顾予甚喜,此予改良之发端,亦进步之实证也。今是昨非,我已深自忏悔;然欲心存所得,必当尽弃昔日章句之学方可,予之拼与八股尊神绝交者,其义如此②。
②周作人壬寅11月16日日记
抗拒应式,与八股尊神绝交,这都标示着周作人与中国知识分子传统道路的决裂;而且,终其一生,周作人与八股尊神及其各类变种,从不曾妥协过,由此而形成周作人思想的一大特色。处在思想急剧变动的时代,“今是而昨非”的自我否定与“忏悔”,更是这一代人的典型心态。
如果不加说明,就很难想象,下面这首诗竟出于周作人之手——
焚书未尽秦皇死犬神传txt,复辟犹存哲士悲。
降世惟知珍腐鼠,穷经毕竟负须糜。
文章自古无真理,典籍于今多丐词。
学界茫茫谁革命,仰天长啸酒酣时。
这简直是一篇“学界革命”也即思想革命的宣言书。而周作人所呼唤的“革命”的内容、外在表现形式都是“极端”与“偏激”的:无论是“文章自古无真理,典籍于今多丐词”的全盘否定,还是对秦始皇焚书的无条件肯定,都属于“过论”。周作人自己也意识到“当不见斥为丧心病狂”,但他接着表示:“即斥为丧心病狂,亦全所不辞者也”①。这与尔后周作人奉为圭臬的“中庸之道”是格格不入的。这里自然有时代气氛与梁启超的影响;但确也反映了周作人内在气质本有“极端”这一面。
①以上引诗与引文均见壬寅11月17日日记(收《鲁迅研究资料》11辑)。
而且,还不止于言词的激烈;这一代人最热衷的是,迅速地将思想转换为行动。周作人与他的同学胡韵仙、李昭文、江尚祜等人立即组织起来,共同订阅由当时最负盛名的革命学者章太炎主编的《苏报》,举行演讲、辩论②。周作人后来回忆说:“苏报上最热闹的是学堂里的风潮,几乎是天天都有的。风潮中最有名的是‘南洋公学’的学生退学。以后陆续的各地都发生了。仿佛是不闹风潮,不闹到退学,便不成其为学堂的样子,这是很有点可笑的,却也是实在的事情”③。有一天周作人在《苏报》上看见一则“浙江大学堂散学事”的报道,意外地发现参加风潮的学生中竟有自己的中表妹,大为振奋,在日记中写道:“吾乡学界之力潮澎胀也,自立之机或兆于此,为之大喜”。于是,提笔写下了“致浙江退学诸君”函一纸,“劝组织军队,与东京、上海响应”④。光鼓励别人“造反”自然不过瘾,周作人与同伴又商量着致函吴稚晖,要求参加上海组织的义勇军⑤,直接投身到“排满拒俄”的实际革命运动中去。据周作人说:“过了多少天之后接得吴公的一封回信,大意说诸位的意思甚好,俟组织就绪时当再奉闻云云。后来义勇军未曾成立,这问题自然也了结了”⑥。
②周作人癸卯四月初五日记中生动地记载了他们演讲、辩论的情形:“夜偕李昭文至胡君处所听江尚佑的演说时事及辩说孔子,甚有条理。虽予倔强,素不信孔,初不因此转移,然其说亦有见,亦不得不谓之是也。予恶儒之性已如磐石矣。姑妄听之,非真心折也”。(日记载《鲁迅研究资料》12辑)
③《知堂回想录 四四,风潮(二)》
④周作人癸卯4月15日日记
⑤1903年4月沙俄向清政府提出七项要求,妄图永远控制东三省,建立所谓“黄色俄罗斯”。4月27日,上海各界在张园召开拒俄大会,通电反对沙俄改约。29日,中国留日学生在东京召开大会,成立拒俄义勇军。上海也酝酿成立拒俄义勇军,为首者为蔡元培、章太炎、吴稚晖等。
⑥周作人:《风雨谈 旧日记钞》
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于是又寻找新的“喷发口”——
晨起方束装拟往城南,忽江尚佑君匆遽来白,云韵仙因昨作《颍考叔茅焦论》,痛骂那拉氏,驾驶学生监责之,事大决裂。予亟驰往,韵仙已退去,收拾衣装,有退学之势。予在彼处坐至午始回。下午因游有禀制台之言,予等四人至诵堂商量方略,约二下钟共出门往卢龙山僻处一游,日暮始返。灯下作函三通,其一报告《苏报》总撰述①。
①周作人:癸卯4月28日日记
这件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但周作人等此时是不知气馁为何物的。任何最细小的行动,只要具有反抗的意义,都能使他们兴奋不已——
剃头,予嫌发太多,令剃去三分之一,留发不多。伧父本将失笑,然余惟不屑与垂大尾者为伍,故以此以示区别。彼松辫子刘海箍者必指我为狂夫,我不顾也,我甚愿也①。
①周作人:癸卯3月29日日记
过庙,予与侠畊(即胡韵仙)毁其神,折其首,快极快极,大笑而回②。
②周作人:癸卯4月初七日日记
这自然都有点“故作狂态”。但反抗的年青人确实从这类“自我”与“环境”的对立,“独异”的行为中感到一种快意。所谓“快极快极,大笑而回”,自是充满了把握了真理、所向披靡的年青人的一代豪情的。
而且年青人的不满是全面的;大至国家专制制度犬神传目录,小至学校内部的不平等,都激起他们的义愤,唤起变革的热情。对于水师学堂的“乌烟瘴气”,周作人们此时已经不能容忍。壬寅冬学校总办换人,新上任的黎锦彝比较年轻,给学校带来某种新机,周作人等上书请求随同黎总办前往日本考察,遭拒绝以后,又上条陈,提出改革学堂的种种建议;官僚们却于改革缺少兴趣,自然都如石沉大海。而学校当局却越来越顽固地与学生对立。某一天,学校突然挂牌宣布革除驾驶班的学生陈保康,理由是他的作文里有“老师”二字,“意存讽刺”;接着又扣发驾驶班学生吴某赡银,并停止其春间所加给的俸银一两,理由则近乎荒唐:“以穿响鞋故”。这无异于火上加油。学校原来已经存在的高低班不平等的矛盾,此时也日趋尖锐,学生中不断发生争斗。校方竟借学生间的矛盾,大举搜检学生宿舍,这对刚刚觉醒到个性尊严的周作人及其同伴
,更是一次公开的挑战。周作人在当日日记中怒不可遏地写道:“呜呼,我学生乃被犬彘诬为贼,我学生乃与犬彘为伍!呜呼,我80人何一人无血性也!呜呼!夜至韵仙处谈此事……。今日学界风潮如今其急,而司教育诸君犹昏不知醒,彼其将溺于洪水之祸而矣”①!①周作人:癸卯三月初六日日记,收《鲁迅研究资料》12辑。
于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斗争已经不可避免。
导火线却与鲁迅有关。癸卯3月12日,周作人接鲁迅日本来信,“述弘文散学事②,姚监督亦以事逃去,可笑”。同时又收到鲁迅“断发照相”一张,上有“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等句。周作人读后顿时热血沸腾,连日深夜不眠。一日,自印名片,书“周鵶狂”三字,又“夜看诗,饮烧春,大嚼牛肉,遂醉卧,时十下钟。大雨,有雷,电火明灭良久始止”③。同伴也争相来访,并索观陆师弘文同学摄影,对弘文学潮事也有议论。不想却因此而惊动校方,终演成当面冲突——
②1903年3月,由于日本弘文学院院方对学生屡次要求改革普通科课程的意见不予理睬,50余名学生集体退学,形成学潮,鲁迅也参加其中。
③周作人癸卯3月15日日记
七下钟,学生监来召予,即往。伊因西园述弘文散学事,大恐惧,切责予两人,令予作信,诡造谣言,促之回国。予不得已,草草作数十字付之,乃潜作函述此事,力阻其行,托李君明日付日邮。呜呼!支那危亡之现象既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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